收悲以欢忻

工地搬砖扛水泥

不要问我为什么⋯⋯

【旭润】红杏 完结

第六章 云散

润玉一生辜负了许多女子,哪怕沾染一点点都有可能万劫不复,簌离、锦觅、雪景,还有邝露。

上元仙子邝露,废帝润玉心腹,神魔大战中与穗禾同归于尽,殒命忘川。

忘川,联系六界生灵生前死后唯一的通道。润玉将邝露带到此地,希望借助来往轮回生灵的阴阳两气恢复邝露孱弱的魂魄。润玉不敢在此就留,便撕裂一片魂魄承载半数灵力相护。

身体由内而外被掏空,润玉才知道腹中又多出一个不速之客,只是不如它哥哥幸运。赶上润玉灵力如此不济的时候,润玉护不住它。

还不成型的元灵畏畏缩缩拱到润玉颈侧,无声嘤嘤。润玉做傻事也不差一次,强行将看不出轮廓的元灵和自己的元神绑在一起。轮回路上,真龙魂魄好歹还能护它一二。

邝露寄身一株彼岸种在河边,除了不能开花,瘦小的她和其他同类没有任何区别。等到有一日,她寄身的彼岸开出八百里黄泉最绚烂的颜色,上元仙子就回来了。

“邝露,你是对的。我这样的人根本做不好天帝。旭凤的大军很快就会踏平天门,到时候我就能回到我应该呆的地方。”

彼岸矮小的茎株左摇右晃,细长的叶片不安地蜷缩试图挽留,最终只接住从润玉腮边滑下的一滴泪,被润玉决绝揩去。“我并不很难过,只是遗憾不能等你醒来。”

“不过也没关系,我带着它从桥上走过,那时候还能看你一眼。你千万记得提醒我,离他越远越好,最好不要看到他。”

邝露从来都是润玉最忠诚的属下,为润玉战斗到最后,死了也要坚决执行润玉说过的每一句话。

神识尚未清醒,仅靠些残余的意识,润玉当初撕裂下来守护她的魂魄成了她的执念。每一世,润玉的魂魄走过奈何桥,困在桥边大雾中迷失,受到同源魂力所吸引,被烙下水系至高封印。

岁岁年年,润玉无一世得以善终。邝露神识恢复一分,烙下封印却要耗损十分,润玉留给她的灵力快尽了……

满屋边际的梦境有了边界,名为邝露的丝线缠绕飘零游子的脚踝,润玉从狐妖的躯壳中清醒,隐去邝露一节,向旭凤讲述阿狸的往事。

“父帝是龙,廉晁上神是蛇,唯有叔父是狐狸,以后可以让阿狸给他做个伴。”

旭凤本就忧心润玉要责怪他违背誓言,听他这样说保证不会对阿狸不利。张口结舌的笨拙模样让润玉心念一动。

“离婚礼开始还早,我欲故地重游,你要不要陪我?”

“你愿意留下与我成婚?”

润玉身影去得远了,“有你没你,寰谛凤翎在我手里,忘川我照样可以来去自如。”

哪有不去的道理?

润玉衣摆浸在桥下忘川水中,摘下一朵格外瘦小的彼岸带回天宫。不久以后,他将迎来第三个孩子。

【旭润】棠棣 下

月下仙人出门未归,灵镜青光流溢不知特地为谁准备。润玉心念微动,镜中显现旭凤下凡历劫影像。

落难王爷、医族圣女躲避追兵一吻定情,四目相接彼此心动,好剧本。

丹朱归来,镜面碎裂如覆蛛网,禁不起触碰四下溅开。行凶者还留下一地冰晶,显示镜子是被水系术法封冻经不住严寒破碎,凌乱的现场来不及收拾暴露出施法人同样凌乱的心境。

月下再探璇玑宫已不见润玉行踪,问过天门守将才知道润玉借口散心去了人间。

熠王被追杀了一路,带着圣女,连圣医族都回不去。圣女虽时常上山采药毕竟是女子经不起路途颠簸。甩开追兵后,两人稍松一口气,肚子不识时务咕咕叫起来。

这荒山野外,一口干净的水都不好找哪有什么东西可以饱腹。总不能让女人大晚上在林子里找野菜野果,熠王生起一堆火让圣女不要四处乱跑,他去林中找些野味去去就回。

寂寞山林唯风声寂寂,熠王虽有一身好武艺可=可惜不能捕风为食。圣女在火堆边饿得难以忍受去河边捧着清水喝了一大口,肚子里水声乱晃好歹不那么饿了。

下游月光照不到的河面上,有渔者撑一枝长蒿划开水面,船行芦荡推开几圈涟漪。船头摆着一副钓竿,鱼篓里满满的鲤鱼垂死挣扎,鳞片酲亮看起来很肥,怎么煮都好吃。

熠王生来金尊玉贵荤腥少沾,尤其不食河鲜。只看鱼鳞黏腻,鼻尖已闻到河鲜的腥味,脚步向后退却肚子却不依不饶向主人叫嚣,锦觅更是饿得两眼发昏绝不肯放过眼前美味。

红烧,黄焖,清蒸,怎么都好只要有的吃。

打鱼的船家停舟河岸,身上披着厚重蓑衣还要借夜色藏身。

“鲤鱼我买了。”

旭凤的窘迫、急躁,总之一切可称为负面情绪的东西都大大取悦了不愿露面的渔者。齿间衔着慢悠悠的调子拖得旭凤肠胃绞痛。渔舟距离河岸尚远,轻身的功夫再好也够不着船头装着鲜鱼的竹篓。“鱼不卖。”

长长的调子拖得旭凤心烦,等着渔者故弄玄虚和他卖关子。

“除非,你拿酒来换。”

船撑到近前,渔者解下青蓑黄笠,旭凤便是千金也换了。

鲜活的鲤鱼跳的满地都是,渔者清空竹篓,水面不可抗力推开长波,不见渔船的影子。水面下似有阴影,有什么庞然大物潜行河底。留下的竹篓内侧附着一张字条,上面用银鳞镇压。是欠条,上面写着等旭凤准备好了手握龙鳞挥出唤龙咒即可。

锦觅啧啧称奇,从旭凤手里抢来银鳞大胆猜测今日遇见了龙神,还蒙赠逆鳞。旭凤毫不留情指出逆鳞何其珍贵,劈手夺回银鳞贴身藏好。锦觅怎肯罢休,惊叫着不顾女孩子的矜持,大胆把手伸进旭凤衣襟。

隔着衣物驱赶不安分的手,哪里还有什么相依为命的,和锦觅大打出手最后凭借武力镇压。锦觅舍去脸面才挣来以酒还债的资格。

地点选在北苑山庄后苑,出于旭凤私心酒选了女儿红。能拿出一片龙鳞,渔者显然是神仙中人。旭凤突发奇想,让人多多买了红绢竹片来。竹片劈成细细的竹篾扎成花灯的形状,里外糊上红绢,放入寸许长的红烛,最后别出心裁在花灯每一片花瓣上勾绘凤鸟图案。

熠王习惯笔墨刀剑的手落下大小红印,旭凤虽不在意,架不住秦潼忧心主上寻来膏药。每晚睡前避着人就着洗脸的凉水冲洗伤口药膏,伤口沾水久无好转,旭凤时常感觉到刺痛,捂着手指一个人傻笑。

费尽心思制作凤凰灯,过程中留下的伤口宛如神来一笔才是他最得意的地方。

殊不知,有人黎明刚一下值就隐去身形长驻熠王府上,为旭凤忙碌筹备而欣喜,因旭凤粗心受伤而担忧。发觉伤口的秘密好气又好笑,陪着一样傻到不行,直到不得不上值离去的时候。

胸口传来逆鳞另一端的呼唤,润玉携璇玑宫一株昙花赴宴,花开伶仃却也遮去坤泽信引。

锦觅酒壶中被换上最烈的烧刀子,不支早早到下被旭凤送出场下。被花香、酒香一齐熏着,旭凤也快醉了,频频把盏为润玉斟满,衣袖滑落,伤口泛着桃花色与旭凤红衣同色,固执地往润玉眼前凑。

润玉虽久饮不醉,不防被院中灯火所迷,夜幕中降下流星的同时,挥袖为自己换上一身红衣。旭凤攀着他的肩膀,周身清浅的花香骤然浓郁。

“怕了你了。”

相濡以沫是甜,一吻天长不腻,如簇酔去很不错。

晓来夜尽,月下美人从来只得刹那芳华,花期将尽。润玉推开旭凤,昨晚宾主尽欢,心理上的不适远远要大于身体上一点点痕迹。旭凤气息平稳绵长,嘴角挂着餍足后特有的微笑,落在润玉眼中不免有些刺眼。

缠绵中情到浓处,润玉幻化出龙尾。没吓到肉体凡胎,反而惊着了溜号寻欢的天界大殿下。

也还好办,弹指间无形无质的白色烟雾受到召唤来到润玉掌心,几丝颜色异常的被捻头去尾,剩下的回到榻上犹自酣睡的主人眉心。

一夜好梦醒来,蜡烛早烧得精光,凤凰灯黯淡了颜色,酒坛横倾,圆圆大腹中酒水淌尽,酒气宛然。酒中有异,梦中白衣蹁跹,星辰如雨下,是梦是幻?两指间谁摘下的昙花盛开后凋零,余香如故?

医族圣女寿八十先王而去,死后废人殉。终熠王一生,未动红鸾绮念。临终前,王梦白衣仙者自水上来,或邀同归。

 

 

锦觅欢天喜地飞升上仙,旭凤却未能如荼姚所愿册封太子。数重压力下,润玉露出口风,生母簌离在笠泽抑郁而终,身为人子总要守孝三年尽一点孝心。

婚期定在三年后。

旭凤归来亲眼见到父帝母神欣喜若狂,编了满肚子忘情绝爱以证大道的鬼话说不出口。花神去后,天界两位最尊贵的神明如此高兴这还是头一遭。

来到璇玑宫,润玉在庭中摆好了棋盘,茶水温热适中,一碟旭凤喜爱的糖糕,一盘润玉最近拿来开胃的凉果。

正是无数次想象中的未来,近在眼前,旭凤只需拈起棋盒中黑白子,握住它们就可以握住想象中的美好。

美好,从来经不起触碰。

“兄长,云梦、笠泽、西方哪里都好,我放你走。”

润玉敛了笑,起身太急带翻了茶点,也撕碎了多番演练的笑脸。“你都知道了?”

曾几何时,兄长笑一笑也要精心维护,否则兜不住温和从容表面下种种。

“如果只是三方天将和水族花界联合起事,都知道了。”不必润玉追问,,旭凤一一为他解惑,何况他此来并非问罪。“大概是从你突然冒出一个未婚妻的时候,最早还要追溯到你脱下衣服给一个被抛弃的坤泽穿上。”

“我嫉妒了很久。”

太微那样偏爱旭凤也不无道理,暗中筹谋曝晒天光下,润玉反而轻省,松快许多,茶水送入口中,凉透了。“那你来干什么?不去九霄云殿禀报父帝母神就会栖梧宫等着大婚。”

“旭凤,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?”

璇玑宫门禁在旭凤眼前落下,嘲弄他的无力。

润玉其人,多疑多思,必定没有走远。旭凤凭借他对润玉的了解上前触碰禁制,结界丝滑如水却无从着力,仿佛穿过门禁握住润玉脊背,半个手掌不知不觉陷入其中。

“即使不能和你做爱人,我也不想和你做仇人。”

旭凤先发制人镇压花界、水族叛乱。紧闭多时的璇玑宫大门打开,趁天界空虚,杀入九霄云殿。天帝天后饮下煞气香灰 不敌,一死一伤。旭凤平乱归来,荼姚委顿在临渊台前正待跳下去。

荼姚见到旭凤,不喜反忧,只说心愿已了从临渊台前纵身跃下。如斯决绝,不给儿子阻拦的机会。身后,润玉收了辟水剑入鞘。旭凤却唤来凤翎弓准备开战。

“旭凤,你都看清了吗?”

 收回杀伐之剑,忽略袍角沾染些许鲜血,临渊台畔罡风吹刮不见天日,润玉行走其间像极月夜渔者现身分水而来,只为鲤鱼换酒解旭凤腹中饥渴。

而旭凤看得清楚明白,“你犯上作乱,逼杀父帝母神,罪大恶极……”

旭凤虽哽咽不能语,涩痛的咽喉不容他继续说下去,润玉似乎当成一场笑话听,又嫌旭凤不够痛,帮着他旭凤继续下去。“天诛地灭,按律法该如何来着?”

四个字四个字地堆砌,首先被压垮的是旭凤。

“你走吧,去哪里都好。你走吧!”

算我求你,哀求未出口被润玉以指封缄。

“你不为父帝母神报仇吗?”

摇头

“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吗?”

摇头
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
无人再听他的话,他试图靠近临渊台看清方才荼姚摔得怎样凄惨,看了看自己,还好,并不狼狈。

无人之地,润玉说给自己听,“来世我想和你做一对兄弟。”

 

劫后余生的花界,一对金银纹路错生的白蛋汲取花界核心的灵力依偎成长。他们与花界精密相连,旭凤若在花界大肆杀戮,可以想见,在花界任意一位精灵受到伤害之前先遭殃的会是他们。

这是润玉留给他的礼物,锦觅遵照嘱托,风平浪静后,等他们再长大一些,花界就会带着他们上天界献礼满足新任天帝多年前许下的小小心愿。

二十二岁
在大连最后一个生日
生日快乐,天秤女。

文手的日常

我也不造我中了几条⋯⋯

Crazy:

1,当大纲在纸面或脑内形成的时候,这篇文章爽度的90%就完成了,剩下10%是文章发表的时候。至于写作过程?全是吭哧吭哧的搬砖砌墙,用爱发电。


2,对文手最打击的事情之一,大概就是花几个星期熬尽心血的一篇正剧的热度抵不上10分钟随手码的沙雕段子,傻白甜和pwp纯肉永远比刀文受欢迎——对我这种刀子精来说这实在有点伤感。


3,热度是个很神奇又随缘的东西,有时候不在于你写的好不好,只在于圈子热不热,以及你加入圈子的时机——太早太晚都不行,圈子由冷到热的上升期粮少人多,是累积热度的最佳时刻。


4,文手墨菲定律:写着OOC的一般未必会OOC,写着肯定不坑的……大多都坑了。


5,作为一个文手,没被屏蔽过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。揣摩系统敏感带是文手的日常游戏。


6,翻车速度验证车技!


7,每个文手都有一个画手梦,羡慕画手的笔可以让抽象的描写跃然纸上。并且在读图时代,画作的热度真不是文字能企及的。


8,越忙时越容易开脑洞想摸鱼,闲下来时反而只想躺着吃粮(这个我觉得应该是文画的共通点吧)。


9,脑洞一时爽,卡文火葬场。不写文不知道自己是如此的文盲。


10,即使这样,“构建一个世界”和“讲一个故事”的冲动还是会让文手拿起键盘。





所以,碰到喜欢的文手,请不要吝惜你们的评论,和她分享你的感受吧,每条评论都会为爱添加燃料,成为文手产粮的动力!!




点梗结束

锦鲤抄 红杏 还有小甜饼以及很久以前写过的政轲,亚历山大~
我尽量都写出来,国庆姐姐来大连陪我过生日,可能不会有太多时间,绝对不坑。

【旭润 ABO】棠棣 中

润玉自分化后一直拒绝任何人的探视,旭凤站在窗外解下佩剑,从窗户下专门给他留的缝隙推进去。里面的人收了,外面的人没动,一双人影相交不相合错落灯前。

天帝册封润玉为夜神,绝口不提两个儿子的婚事。任凭天后瞪破眼睛,天帝不提,谁也不敢提起为二位殿下赐婚,册封二殿下为太子的事。作为补偿,旭凤得以执掌五方天将。

夜神大殿提灯走入黑夜,“孩儿不孝,令父帝母神失望了。”

天后此路不通,就从鸟族选了可爱的后辈养在身边,天帝发话不想看到除了妻儿以外第三只鸟在眼前晃悠。天后背地里把丈夫骂的狗血淋头。

冥顽不灵,从小吵着要哥哥的小凤凰都放弃了。天帝乃一家之主始终念念不忘当年的约定,乃至于对穗禾出入天界耿耿于怀。

说起旭凤,已经很有担当,率领五方天将驰骋六界得到赤焰战神的美名。待润玉没有刻意亲近,得胜归来到天帝、天后、月下那里走一走,让所有人得知自己平安。璇玑宫是必去的地方,那里有夜神从凡间移栽的昙花,火神呆的久了身上香气久久不散。

第一次回来,旭凤牵回一只小兽,毛色雪白说是灵鹿。润玉看遍省经阁藏书岂会没认出焉头焉脑的小鹿是难得的魇兽。

怀疑的目光投去,旭凤溜得飞快。“这小东西昼伏夜出,正好让它陪你。”

世间没有哪只鸟会在一棵枯树上等死。润玉揽过魇兽抚摸它柔软的皮毛,“有你陪着就很好。”

下一次出征,夜神为自己的佩剑命名为辟水。水火不相容,常季子之剑取名辟水,希望火神也能一展所长,得胜归来。

璇玑宫里的花远比住在里面的人来的可爱。花知冷暖,人不知进退,前路铁索横江,逆水行舟磕得头破血流,也不怕浪打船翻。

多年来夜神行事周全博得众仙交口称赞,逐渐成了天后的一块心病。旭凤得到五方天将,荼姚不喜反忧,以太微的心性,剩下的三方天将迟早会落到润玉手中与她的儿子抗衡。

联姻拉拢不成就制衡收服,荼姚亲手缔造龙鱼族的悲剧,怎能眼睁睁看着鸟族落得同样下场。即使不顾名声打压润玉,拖延兵权下放,三方兵权仍是落入润玉麾下,催化这一切的契机居然是自己的宝贝儿子。

花界一游,旭凤为润玉带回未来的妻子。

那是在兄弟出生之前,比龙凤呈祥更古早的婚约。锦觅原身霜花,又恰巧分化成中庸。水神在两位殿下间反复权衡,认为润玉更适合自己的女儿,婚约不改。

水神未入南天门,润玉得到消息赶过去,旭凤被邝露带着小魇兽拦下,赶到的时候荼姚独木难支,太微险些当场迫于婚约定下夜神的婚事。

九霄云殿内吵得最激烈的时候,荼姚太微从神魔大战后第一次统一战线,水神以一敌三说破嘴才拖到润玉进来。

锦觅悄咪咪放下和润玉交握的手,肩膀矮下一点再一点,整个人挪到润玉背后。凤凰不用法术,眼神就够烤焦葡萄了。弱小、可怜又无助还好有润玉顶着。

何止旭凤,还有太微、荼姚、没赶到现场的丹朱,以及坚信龙凤配最终跌破眼珠千千万万的吃瓜群仙。

润玉微凉的掌心给了锦觅无穷大的力量,他取出旭凤出征后归来早晨枕边凭空出现的寰谛凤翎,双手奉还。金光闪耀刺痛旭凤的眼睛。

“润玉生来就是中庸恐怕日后子嗣艰难,穗禾公主坤泽之身,温柔貌美与火神殿下极为相配。”

潜入璇玑宫悄悄送出寰谛凤翎已经过去了两百年,这两百年,旭凤依靠寰谛凤翎传来的温度挨过远离的日日夜夜。不在润玉身边,忍不住肖想事情还不到最坏的那一步。中庸又有什么关系,没有孩子就没有,润玉既然收下他的寰谛凤翎就有希望。

你总说我不能保护你,所以我让自己变得更强。现在你要变成别人的丈夫,从始至终都不需要我的保护。

旭凤眼中炙热的火焰熄灭了,严寒冻住天地间最骄傲的火凤凰,冷冰冰地击碎润玉自以为得体的谎言。“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,何况遗失在璇玑宫的岂止一支凤翎,夜神大殿能一并奉还吗?”

手从半空滑落,今日凤翎还不回去,来日必有后患。

荼姚惊异旭凤对润玉的感情,再温柔美丽的仙子入不得旭凤的眼睛,和阶前洒扫的婢女又有什么区别呢?

润玉向锦觅递去一个眼神,旭凤抬眼跟过去。锦觅在最关键的时刻怂了,向后退却半步。洛霖轻声叹息,半日拉锯全让宝贝女儿毁了。

上方金案下,太微拉住荼姚让她不至于决案而起。此事交由他解决,多年夫妻这点默契还是有的。“锦觅来得突然,千年没声没响。你疼爱女儿要定下婚事,我也不能不顾及儿子。日后我会为锦觅另择良配。”

洛霖极少见天帝服软,勾起一丝爱子之心便同意这桩婚事留待来日,荼姚这才软下手腕。

此间事毕,璇玑宫中岐黄仙官造访引起轩然大波。哪有不遵望闻问切直接让人喝药的?

润玉归来一身颓废尚未卸下,荼姚便命岐黄仙官送药,还一定要当面喝下。药凉易腥,何况这药红的古怪,香的离奇。如非必要,润玉自然不愿喝下来历不明的东西。

奉天后命令,岐黄仙官也是难以启齿。“这是天后命小仙为大殿下研制的,与二殿下婚期将近须得……须得好生调养身体。”

“如何调养?”

“自然是龙凤和合,绵延子嗣。”

冷清疏离的大殿下变了脸色,脚下躺着破碎的碗。

如此反应也在情理之中,岐黄不慌不忙取出另一碗同样的汤药,显然有人事先预料到润玉作何反应。岐黄大气不敢出,在龙威下瑟瑟发抖,“天后说大殿下不喝,就让天帝陛下劝您喝。”

这一幕与百年前、千年前何其相似。荼姚习惯发号施令,不惜抬出天帝。这碗药就是穿肠剧毒,润玉也推拖不得。

唇瓣贴紧碗沿,几乎与白瓷同色。气息诡异的汤药落腹,烫的润玉作呕,完全凭借一口气没有吐出来。润玉让邝露送走岐黄,倒下伏在床头干呕。

背心布满冷汗,咽喉痉挛近乎抽搐。门外旭凤不请自来,掌心温度穿透薄衫源源不断输入,喉头不适总算咽下。

稍一好转,润玉就势滚到另一侧、旭凤掌心一空,苦涩地收回,张开十指定定看了许久,虽有些薄茧总不至于吓人,润玉为什么总是拒绝他任何方式的亲近?

“你总是不愿信我。”总是不愿信我不会伤害你。

隔了一层棉丝,手下触感温凉,旭凤轻轻拍打。“吐吧,不想喝就吐出来,你会好受些。”

润玉避不开,起身下榻,杜绝旭凤一丝一毫的亲近。“我嗓子眼细,移乾丹都吐不出来,何况只是一碗补身的汤药?”

“移乾丹?你为什么要吃那种东西?”

旭凤越是清白无辜,润玉越是恨得咬牙切齿。

“我们都是父帝的儿子,你是天生的乾元,我何尝生来就是坤泽?”润玉指腹下骇人的刀口突然发热,化为烧红的烙铁碾过千疮百孔的身体。“你不喜欢小孔雀,想要小龙崽小凤凰哪里怕没有,找个人给你生就是了。”

清秀的五官扭曲狰狞若鬼,润玉颈侧鳞片不受控制生长盘绕,五指成爪成片剥下扔到旭凤脚下。“旭凤我有多么恨你,我就有多么痛恨自己生而为龙。鲤鱼,虾米,哪怕是烂泥里打滚的泥鳅,也好过做天上地下唯一与你般配的龙。”

母神态度为什么突然转变?润玉一场大病生得多么蹊跷?父帝愧疚从何而来?看似无辜,实为罪魁祸首。

童言无忌,童言可惧,童言最伤人。

无关身份、地位,穗禾真心喜欢旭凤,旭凤走到哪里都粘着。天后乐见旭凤与鸟族亲近,摊上一块牛皮糖还被命令不许掰下来。旭凤哭,旭凤闹,扑棱着翅膀在地上打滚不起来,直到惊动了九霄云殿上的天帝。

旭凤自以为得以解脱更是使劲哭闹,“我不喜欢小孔雀,我喜欢小龙小凤凰,像父帝母神一样的。”

虽年纪幼小,父母貌合神离已初现端倪。旭凤固执地怀念以前的严父慈母,愚蠢到以为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,父母就可以回到从前。小孩子想要一个血脉相连的玩伴,却无意戳中父母心中隐患。

龙凤血脉传承已近枯竭,旭凤以后,天帝宝座上龙吟凤鸣很可能就此绝迹。

没有再被强制要求和穗禾亲近,父帝、母神日渐阴沉。旭凤在院中玩耍,荼姚看着时常陷入沉思,只有旭凤玩累了投入她的怀中方能令她展颜。

初次涅槃成功,尾巴生出一枚赤金凤翎。随后旭凤功力渐长,金羽脱落将孕育出世间独一无二的寰谛凤翎。天后牵起他的小手带他飞过半个天宫在最北端的宫殿落脚。

哥哥的鳞片原来又细又软,小旭凤伸出指头摸了一下,满足好奇心就收回手。

荼姚以为他不喜,却听到旭凤奶声奶气的回答。

“我怕哥哥痛。”

紫方云宫漫天飞舞的鸟毛没能勾起旭凤半点同情,太微、荼姚相互猜忌还是有了旭凤。冥冥中一切似乎早有安排。

荼姚指着榻上的小龙轻声询问,“那以后你和哥哥一起好不好?”

旭凤点头如捣蒜,臆想中的美好哪有眼前的小白龙可爱?何况母神抱着他轻哄,“以后会有很多的小龙、小凤凰陪着我的傻旭凤。”

旭凤直白莽撞地闯进润玉的生活,清冷难以接近的小哥哥勾起凤族天生的好胜心。每天朝阳升起,润玉去紫方云宫给母神请安最期盼的,莫过于夜幕降临回到璇玑宫一个人舔舐无形的伤口。凤族的热烈如同正午骄阳,润玉无可躲避,不忍旭凤失落,还是为他绽开笑脸。

弃置北宫快要被忘却的大殿下突然被接到紫方云宫,荼姚瞒不长久,风声传到天帝耳中。太微发了大脾气冲入紫方云宫,院中两个儿子不分你我。旭凤捏着点心喂给润玉,太微目力敏锐,认出那是旭凤最爱吃的点心。荼姚教导旭凤不可流露喜恶,这点心旭凤贪吃了一些就一直给得很吝啬。旭凤只吃了一口,还是润玉塞到他嘴里。脸烧得像翅膀上未褪去的绒毛,食不知味还要傻笑。

太微不忍再看,亲赴上清天向斗姆元君求证旭凤将来必定会分化成乾元。在他的默许下,天界才传出龙凤呈祥的流言。

对旭凤加强训练,术法武技从不假手于人由太微亲自传授,不时以荼姚比润玉,未来要保护哥哥,不可以让他和母神收到一丝伤害。

对荼姚横眉冷对,夫妻秘密立下上神之誓,旭凤润玉缔结盟誓之时,就是旭凤加封太子之日。

对润玉,太微心有百感,出口的只有一句叹息。

“旭凤,你不但不能保护我,你还会伤害我。”药力发作涌上来,润玉脸颊绯红当着旭凤的面投入璇玑宫寒池。

有记忆始,润玉对吃药就表现出季度的厌恶。药总是和不好的回忆纠缠在一起。

母亲被赶出笠泽,润玉从出生起蜗居洞庭,被母亲藏在幽深的水下。因为龙角龙鳞受到排挤尝尽剜角剥鳞之苦,汤药虽然会加速鳞角愈合成为明日痛苦的来源,但年幼的小龙法力浅薄却不得不依靠这残忍又仁慈的东西续命。

不堪忍受想要一了百了,跃出水面遇到天后,受她哄骗服下浮梦丹大梦三生,前尘尽忘被扔进璇玑宫度过长达百年无人问津的岁月。最可笑的是,那是润玉此生最安逸的时光。

百年后初见旭凤,站在远处看了一眼。荼姚为润玉解去浮梦丹药性,许诺从中调停钱塘君与笠泽母族旧怨。母亲可以离开陌生的洞庭回归心心念念的太湖。

移乾丹在掌心发汤,荼姚又来诱惑,仿佛恩赐。如果他听话,她可以许出天妃之位,让他们母子团聚。

天哭交加的滋味与现在如出一辙。身体最深处涌现陌生的浪潮,席卷翻涌时时作怪,世人称之为“欲”。

能逼出摘除腺体的坤泽的欲,天后赐下的汤药自然不仅是助 孕那么简单。可惜她的爱子不领受她的好意踉跄逃离。

今日璇玑宫夜昙昼开,宫门紧闭,夜神屏退左右独赏孤芳。

释放层层结界,白龙幻出银尾,敞开衣袍抚慰自己,翻来覆去出口的是伤他最深之人的名字。

寒池化冻温水煮龙,口中衔着寰谛凤翎抵御陌生的浪潮。润玉不记得自己的尾巴如何扬起又落下拍碎迷离花香。或许他本是一只飞蛾,背生灰扑扑的双翅追逐明亮的火焰,烤焦了翅膀也要拥抱黑夜中的光明,即使他会伤害他。

被万物忽视,旭凤视万物为草芥奉他为珍宝。小凤凰红绒绒的翅膀张开足以在头顶撑开一片阴翳,点心香甜齁了嗓子也曾滋润贫瘠不知甘美的味蕾。

沉入寒池深深处,旭凤两字被利齿撕咬,与唇舌缠绵,化入寒池波纹荡漾开去,龙吟响彻结界。

被摧残陷入停滞的坤泽终于成熟,即使沼瘴环绕,峰险岩重,肥沃的泥土藏在岩石缝隙里等待春日种子洒下。

夜神缺席顺理成章,向来勤勉的火神一反常态地低调。朝会结束后单独留下请求天帝准许夜神与水神之女的婚事。

听得太微不知作何感想,也许顺势而为让旭凤忍一时之痛最好,然而两个儿子幼时窗下嬉笑低语频频入耳。

没有同意,没有拒绝,拖延着容后再议。

父亲想给长大的儿子一个机会,旭凤受惯天帝严苛的教养今日才隐有体会。无论是龙、是凤,严父慈母爱他始终多过润玉。

因为嫉妒哥哥总能被父帝温柔相待暗暗生气,旭凤稍一品温柔背后的愧疚就无法抑制想起润玉。

而他的母神才是爱儿子毫无底线的那个。

锦觅升仙受阻要下凡历劫才可破解,旭凤不难猜到缘机仙子受何人指示。既然已决定放手,母神父帝各式各样的拖延都不再有意义。

燎原君秘密来报,母神设计锦觅下凡历劫还有后招。旭凤感慨自己才是被保护的最好的,阴谋诡计全不沾染,蠢得超凡绝世,好一朵污秽不染得白莲花。

此去历劫,锦觅百死无生。旭凤赶到已经太迟,锦觅半身已落入轮回盘下,只得以身相护将两人牢牢拴在一起,代价是被牵扯落入红尘走一遭。

锦觅命数已改,本无交集的两人生出一段荒谬的缘分。润玉的心被两人间新生的红线扯得生疼,青着脸走回璇玑宫。

为什么看见旭凤和锦觅系在红线两端会这么难受?润玉潜入寒池之下,以极寒麻木自己不得一跃而出。寒池可以封冻澎湃的欲,却不能压制千年相伴衍生出不该有的感情。

寒池苦苦压抑的是什么?想明白这一点,润玉自然容不下多出来的红线。

 

【旭润】红杏

第五章 

这里是哪里?我又是谁?

这里是璇玑宫,我是狐妖余琰。

璇玑宫,三千年前璇玑宫只有满宫幽昙,凤凰花尚未依附寒池扎根立足。脚下尘土、风中清香散发着陈旧的味道,诉说不曾淡忘的往事。

时光彼岸的璇玑宫中闯入一只幽灵,它飘荡游走不受禁制束缚,肆无忌惮敲剥古老尘封的秘密。

幽灵习惯回到璇玑宫最宽敞最空旷的屋子,或许曾经在这里停留有些熟悉。门户大开,夜风无情闯入穿透幽灵。

璇玑宫门窗封禁,今夜有人闯入占据了幽灵的领地。幽灵不很在乎,哪里都是待着,它轻飘飘的一只没有分量,更没有人可以看见它。不记得在记忆中名为璇玑宫的地方呆了多久,四四方方一点大又出不去。它很乐意有人来和自己作伴。

为了欢迎生人到来,璇玑宫蓦然多出许多装饰,素白的基调,说不清悲伤还是欢庆。幽灵任由多出的事物穿过自己,着急拜访客人们。

客人有两位,躲在一件白色长摆华服下亲吻。旭凤全身像火焰熊熊燃烧,眼尾、发丝被衣服的颜色染得深红,低头寻找怀中人躲避不及的嘴唇。

旭凤像璇玑宫一样突兀浮现于脑海,没有来历过去,只能想起他们的名字。大概和寄身的宫殿一样,旭凤也是很重要的人或物。

幽灵飘近旭凤,一时着急忘记自己没有实体感知不到真实存在的东西,一根手指被衣服分成透明的两截,幽灵失落,把手背到同样透明的背后。

指尖奇异地寒冷,幽灵一开始不以为意认为是孤独太久产生的幻觉,寒冷趁机攀上小臂,肘弯一下结麻木僵硬。

幽灵曾徒劳的摔砸璇玑宫除它以外的所有东西。任它歇斯底里,它们都生了根似得纹丝不动,真实冷硬地提醒幽灵,你是不存在的东西。也从宫殿最高处跳下,被无意经过的风托起又轻柔放下,在石子路上睁开眼,没有粉身碎骨的痛也没有石子膈应的痒。

冷、痛、僵硬甚至麻木,幽灵无法分辨陌生词汇该对应哪种感觉。这些感觉来自何处?幽灵记起白色华服遮盖下除了旭凤还有一人。

那个人两侧头发滑落下来遮住脸,头上还顶着白色头冠,高冠之下白纱飞扬。披在他们身上的长摆华服就是从他身上扒下来的。

旭凤费了大力气扒下他的衣服,又要花费更大的力气用一件红衣裹住他的身子。幽灵捂着手臂飘过去给旭凤加油助威,寄希望旭凤抽空剥开男人脸上覆盖的长发。

如幽灵所愿,旭凤低头索要一个更激烈的吻。乱发之下是一张熟悉的脸,幽灵叫出他的名字,润玉。

润玉四肢困在红衣桎梏中,纤软柔韧的衣料在打斗中缠住他的手脚,半推半就让旭凤伺候他穿上,站起来束紧金绣腰带,扯平衣摆褶皱。

刚刚分开的两人用一个奇怪的姿势饮下一杯酒,酒杯落地,两人又急不可耐地拥抱纠缠在一起。

幽灵不懂羞耻,只能从润玉眼中的惊慌看出两个人在做一件不好的事。

旭凤太过忘我,有人靠近都没察觉。被压在下面,润玉瞥见门外锦觅的身影一闪而过,随后被旭凤的动作拖进迷离的旋涡。

幽灵替他追出去,他还没看清名为锦觅的女子的脸。逼近璇玑宫宫门,这里是幽灵活动的边界,敞开的门外有路,幽灵走不过去。不如折返回去找旭凤和润玉,惊恐模糊了来时的路。

一时倥偬,旭凤、润玉又出现在眼前,被赋予鲜明的颜色和声音。

他们吵架了,千辛万苦穿上的衣服团在地上,布料湿润色泽深沉,乳白的液体粘稠渗出表面。

润玉被欺负的很惨,腿根打颤要倚靠旭凤的搀扶才能勉强站立,袍子缝隙中露出两条长腿是并不拢的。旭凤仍穿着来时的红衣,脚下那件却在他指尖火焰舔舐下化作飞灰。

灰烟飞尽,旭凤把白衣挂上衣架,神似一只餍足的猫,饱餐以后过河拆桥不理人。“红色婚服我只陪你穿。”

旭凤听他这么说,脱下一身赤色扔进火里。微弱的火光无法驱散璇玑宫的黑暗,照不亮旭凤和润玉没有光明的未来。红衣在不见天日的璇玑宫穿穿便罢了,众目睽睽下润玉即将应该牵起白衣女子的手。

幽灵等待旭凤留下的火光熄灭,黑暗来临,先是吞噬挂起的白衣,再是背对离散的两人。站在黑暗的中心,幽灵半边身体失去知觉。

这里是璇玑宫,我是谁?

小鹿踢着欢快的步子撒欢,璇玑宫花开堆锦,寒池清浅。小鹿不安地翻拱,幽灵环顾四周,虽然很美似乎少了点什么。

白衣仙人过桥来,小鹿欢快的撒娇。午后煦阳正暖,小鹿趴伏和仙人一起小憩。

还是不对,璇玑宫没有小鹿,这是食梦的魇兽。还缺一个在远处默默守候的仙子。仙子一边脸颊有一颗小痣,喜欢穿青色衣服,仙子的名讳是邝露。

记起缺席的仙子,幽灵突然生出一股流泪的冲动。上元仙子邝露,夜神润玉最忠心的侍女。

润玉在这里,邝露去哪儿了?幽灵急切想要去寻找,轻盈若无物的身子灌注泥浆一样沉重,低下头,已不能看清半透明的身体后方物体的轮廓。定在原地,只得拼命回想有关邝露的一切。

对,邝露是上元仙子,是润玉的侍女。那么,润玉是谁?

记起多少便忘记多少。幽灵记忆容量有限,记起一些就要忘记一些别的东西。记忆的洪流在脑海中流窜,张开五指捉不住从指缝中溜走。连原本清晰的信息也被冲刷带走。

把握不住一丝半点,幽灵陷入未知的恐惧。煦阳、小鹿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悄走远。

不记得几世轮回前的女子还没有梳起妇人发髻,少女古灵精怪无忧无虑直到她无意开启古老的画屏。被拖进匪夷所思的精怪世界,无可救药爱上妖族,时刻为分离到来惶惶不安。

幽灵看见少女一生痛苦的源头,空白的画屏。

画屏容一条伤痕累累的小白龙栖身,额头两个铜钱大小的新疤,龙角跌在血染的袍子上,鳞片翻起的地方血肉尤新。

不对,没有受伤的白龙,画屏中封印着苟延残喘的妖狐。

生出九尾度过天劫,余琰初窥仙道门径,潜伏在身体里的灵种长出第一根枝丫,飞升成仙即身死道消。不能修行的狐妖形同废物。

狐妖余琰,天之骄子一夕跌落神坛。

应龙润玉,一生坎坷注定万年孤寂。

全都不得善终,全都是我。最重要的三个女子:水神锦觅、上元仙子邝露、发妻郑雪景,他们都离我远去。

我是余琰,也是润玉。我的身边是我的弟弟、我的爱人旭凤和我的孩子们。

【旭润】红杏

第四章 洗前尘 

阿雪贪玩误了回家的时辰,天黑,镇子集市上的灯火绵延十里却不能为阿雪指引回家的路,当中哪一盏是为阿雪等待?

矫健的小东西小东西扑到阿雪脚下,试图吸引六岁小女孩的注意。柔软温暖的身体隔着裙摆送给阿雪一点温度。阿雪擦拭迷蒙的眼睛,怎么也跟不上。

不多不少始终三步远。跟了一路,红红的一团跳进路边草堆,草堆抖了一阵再也没动静。黑夜寂静,阿雪不愿走也不敢进去找。

遥远的地方,阿雪的名字在风中飘荡。阿雪循着呼唤扑过去。

缘尽此时,余琰跳进旭凤摊开的双手,趴下不动。旭凤将他纳入怀袖,“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,不,一条龙。”

蛟龙迟夜,天帝长子兼太子,旭凤坚持唤他鲤儿。两个名字意味两个极端,冷硬与柔软,高贵与卑贱。太子本人极端厌恶除天帝以外任何人叫这个名字。

余琰从不知天界禁忌,旭凤只告诉过他这一个名字。正向旭凤询问该如何称呼,鲤儿已抱着蹦蹦跳跳的阿狸进殿来。

小狐狸连旭凤面子都不给,只亲近从小给自己输灵力的大哥哥,对于长时间未见的生父显得很抗拒。大狐狸有点受伤,又很欣慰阿狸如此鲤儿,鲤儿一定把他照顾得很好。

天帝时常造访人间,痴迷狐妖传的风生水起。天界万年沉寂,哪些小仙无聊臆想也未可知。父帝不见踪影,叔祖父、水神讳莫如深,一只除了哭什么都不会的狐妖幼崽送到手里。

迟夜炸了,冷着脸上门算账。

“生而不养,你就不要怪阿狸不认你。”

余琰尚且情有可原,旭凤身为六界至尊又能好到哪里去?鲤儿出壳快两千年,半大不小放到人间还是青葱年少,厚不下脸皮控诉父亲不称职,今天他不打算让旭凤好过。

“我以为你绿了我的生父,原来你才是被绿的那个。”

沉重的香炉砸到脚下,迟夜尚有余力避开溅出来的香灰。“父帝别生气,你做什么孩儿都不会反对。就算大婚的时候让孩儿当提衣裳、撒花瓣的仙童,孩儿也不会推辞。”

一对香炉总算团圆,碎在一处不分你我。迟夜抱起阿狸撤退,还不忘让余琰好好安慰爆发边缘的父帝。

余琰才没有兴致给炸毛鸟顺毛,还不如把香炉扶起来。旭凤招来余琰到身边坐下,看起来没兴致说话。

挥剑斩他人情丝,天帝陛下下手快准狠辣。扯到自己身上,既不是说一不二的父亲,也不敢舔一舔送到嘴边的狐狸肉。

“想笑就笑吧,以后相处更不差这一回。”旭凤除下冠冕,疲惫挫败活像秃尾巴鸡,抱窝躲在角落里。“他小时候我没怎么管他,又怎能指望他对我敬爱有加。”

不招儿子喜欢的凤凰提起儿子不如集市上贱卖的瘟鸡。“锦觅和叔父从一颗蛋开始照顾他,要是可以选,他不会愿意当我的儿子。”

余琰打断他,摇头,“不是这样。他不在乎我是怎样的人,但是你喜欢他才不在乎。”

你是怎样的人?温养龙蛋三千个日夜,血脉相连,他怎么会不喜欢你呢?魂魄深处的牵引你们自己都没有察觉。你话中的回复从何而来?而他面冷心硬脾气差随了我当年,岂会无缘无故照顾妖族幼崽。

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作为儿子、父亲、兄弟、伴侣,旭凤自觉无一不失职。愁从中来,旭凤喉头,抬手变出一壶酒,自斟自嘲。“那小子准是跑去姻缘府找叔父搬救兵,让他白忙活去。不是想当仙童吗?和阿狸凑一起,撒花瓣拎衣摆一个也跑不了。”

什么神转折?一边说着你什么也不知道,一边敲定婚礼细节。天帝魔尊兼职太久,脑子裂开了没缝上。

“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“你回来之前我已下令册封天后,那小子提前过来认亲的。”旭凤手里的壶空了,随手变出更多。余琰疑心他酒后胡言,细细分辨壶里都是水,居然骗狐狸。

喝水也要喝得酣畅豪迈,旭凤没半点撞破的窘迫,“大婚之后我全都告诉你。”

天帝陛下你怕不是来骗婚哦。

不止余琰,接到立后旨意,留在姻缘府里的锦觅、彦佑等来这种晴空霹雳,对视一眼同时抄起了袖子。

迟夜提唇挤不出一丝笑纹,一根红线凭空出现把两人绊个趔趄。等他们爬起来算账,红线消失像它出现一样突兀。

“我父帝有儿子的,你们喜欢单着别带着他。错过了这次还要等多久,你们就不怕他发疯?”

润玉留给迟夜一张冷肃的脸,迟夜却顶着它说出这么欠扁的话。关系疏远些的不知道,只传言太子年少老成,冷漠拒人千里之外。彦佑、锦觅、丹朱百思不得其解,兄弟两个各有讨喜之处,怎么会生出仙嫌鬼憎的儿子。

难道在忘川泡久了有什么后遗症,还是近亲结婚正正得负。结合太微、荼姚负负得正生旭凤,旭凤、润玉正正得负也不是不可能。

丹朱不知去了哪里,继续留下来可能会被打。一个还好,两个招架不住,迟夜抄起阿狸跑了。

明明是条龙,却比洞庭湖里的泥鳅还滑手。彦佑捉他不住,倒是误伤锦觅,同时也被对方的术法糊一脸。两个人憋着一口气坐下等月下回来告状。

迟夜腋下夹着鲤儿,御风飞出数千里,阿狸害怕早早化作原形,四只爪子抱住一片衣角,因为过度紧张伸出爪钩扯坏了迟夜的衣襟。

这里靠近布星台,少有人声。迟夜显现自己狰狞的原身,龙身漆黑如夜,硬鳞扣合铮鸣。阿狸爪子打滑勾不住缩成更小的一团。

红色绒毛团被夹在两根手指之间提溜到半空,迟夜化为人身欣赏自己半个兄弟的蠢样,心头徘徊的压抑尽去。

“像你一样一生痴愚也不错,至少不要一个父亲留住另一个父亲。”轻声细语诱哄幼狐睁开眼睛,迟夜凌空悬停,对阿狸和颜悦色。“我也很想他,我还想要问他,一次两次抛弃自己的孩子,当初又为什么生下我们?”

阿狸冒出头讨好的舔了舔迟夜鳞片斑驳的脸颊,即使锋利的边缘一不小心就要划破柔软的舌头。迟夜拎起他返程。“我们都是一样的。”

天界大婚礼服尊白,旭凤命人送来一红一白两件婚服,都是余琰的尺寸,紧身贴合分毫不差。貌似天帝陛下对礼服有什么执念,两件礼服后摆长的过分。

白色那件还在承受范围之内,红色的衣摆就真的有些离谱。余琰不假思索果断选了白的。

旭凤来过一次,见到狐狸白衣加身什么也没有说。走完一遍流程挥退众人,指着角落里委顿的红色让余琰换上。

红色松松披系,腰带未曾系紧。旭凤偏过头打断他,没有勇气多看一眼。余琰红色穿得多,只是不曾鲜艳纯粹,兽类的直觉助他数次死里逃生,如今让他察觉一丝旭凤极力掩藏的恐惧。六界之主怕什么?

“你来的正好,我想问你一些事。”

“不是说了,大婚以后我都告诉你。”旭凤久违一身素白,很不习惯转身要走,后心沉重,狐狸踩住衣摆不让他脱身。

“到了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必要了。你等到大婚以后回复他的记忆,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困住他是不是?”

旭凤本可撕开微不足道的阻碍,像以前璇玑宫发生过的一样,撇下身后不堪独身走入光明。婚服加持,他诡异地沉默没有否认。

“拿对付下界凡人的手段对付你的兄长,他还会留在你的身边?”

“什么你啊他的,你们是一体的。”

“大婚以后留下来的才是润玉,你分的很清楚所以从不碰我。”层层华服松褪堆砌在腰间,余琰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。旭凤脸色阴沉像极平日穿着玄衣。“你也不想我对这具身体做点什么,告诉我我想知道的,我和你换。”

今晚本不该来,更不该提该死的衣服。余琰已将他脱下踢到一边,白纱纷纷扬扬遮的只余一角。

“我没兴趣知道你怎么和你哥哥搞到一起,也没兴趣知道你们怎么折腾出天魔大战,我只想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我。”

“你刚刚生下来母狐狸就把你丢出狐狸洞,我记得你找了很久才找到一把草籽。”

“每一世你都关注?”

“日夜放在心上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们?我是说你哥哥这么多次转生,为什么会等到现在?”不知死活反复试探旭凤的底线,白衣之后生出缥缈的虚影。倒映在旭凤眼中,按下层层怒火。

其实没有什么,比起不堪回首的过去,旭凤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无力。

“兄长在临渊台也就是你们说的诛仙台逼我立誓,除非他来找我,我不可以去到他的身边。否则他即刻冰姐神消归于天地。”

当过天帝的人手段都这样高超狠辣,旭凤让他见识了一些,与润玉相比简直不值一提。对自己狠毒如斯,天帝和他的兄弟才是绝配。

“你有没有干预过他的命数?”

“我很想,但是不能。他拿自己赌咒,我无能为力。”

“迟夜殿下是他的孩子?”

“嗯,我们很早就有了鲤儿。’迟迟钟鼓初长夜,耿耿星河欲曙天’他在鲤儿破壳之前就把名字起好了。我不像他读了那么多书,想不出好名字就拿他曾经的名字给儿子用。”

不能怪余琰读书少见识短,妖族当然不知道神族秘辛。上古神族繁衍至今,生育艰难,不分男女都可以繁衍后代。原来拐弯抹角问来问去全是白瞎。

余琰稍显挫败,强撑起来的气势荡然无存,白纱之后虚影破碎。旭凤很感激余琰无意间赠予一场幻梦,于是大发好心给出余琰真正想问问题的答案。

“我不曾伤害他每一世的任何亲眷,包括妻子、儿子。你不必急于给阿狸找倚靠,他只是不太聪明,在天界他会被照顾得很好。”

旭凤居然全都知道还陪着扮家家酒,润玉给他留下了什么让他如此小心翼翼?

“坐了他的位子自然学到他的几分手段。如果你拿来交换的秘密指的是你护着小崽子受了天谴,根基不稳无法成仙。你就早些回去休息吧。”

余琰狂笑,濒临绝境的赌徒把自己当成赌注,输的一塌糊涂,靠着别人给的筹码才扳回一局。该喜,无常输赢,得失难计;该悲,木已成舟,一无所有,一身狐狸肉都不属于自己。

“旭凤,你留不住他。”

抽开衣带,白花花的胸膛背过去,妖异的裸背暴露在眼前。余琰脊柱之下寄生着无名的种子,隐忍蛰伏,得了仙气长时间滋养。依附骨肉吸取这具身体最精华的部分作为养料,生根发芽,抽枝长叶。

如今,,妖异的纹路蔓延过两片蝴蝶骨,枝叶繁茂等待最终开花结果。连同旭凤的生气也被尽数吞噬。

“怎么会这样?怎么会可能?”

不可以去到润玉身边,却不妨碍旭凤每一世轮回前滴下凤凰精血追寻润玉转世。累世浸染,精纯的凤凰火灵造就狐族不世出的火系天才。

然而这课诡异的植株似木非木,却蕴含着最纯粹的水灵本源。扎根余琰火系元灵,由内而外将这具身体彻底摧毁。

“是谁?是谁?”

是谁拥有如此强大的水系术法,是谁瞒过旭凤的耳目悄悄落下棋局的胜负手?

亲手把旭凤送入疯魔,余琰冷眼没多少快感,真情实感可怜旭凤。高贵如至尊,沦落到被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凡间夫妇一样的境地,岂不更可怜。

被余琰同情,旭凤落荒而逃。

婚期逼近,旭凤不再前来,也没有下令叫停荒唐的婚礼。余琰穿起白衣,守着昙花日夜等待。

鸡鸣天欲曙,昙花枯萎蜷缩,旭凤穿着金羽战甲来赴收官之局。“我还是想早一点见到他。”

余琰很快不复存在,他闭上眼睛等待。“润玉,我也很期待见到你。”